巷子很窄，两侧墙壁几乎贴在一起。
陆归则的肩膀擦着粗糙的墙面往前走，灰白色的粉末蹭在夹克上，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层霜。那个“宋岚”走在前面，步子不紧不慢，冲锋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摆荡。她的影子被墙上的火光照得扭曲，拉长，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烟。
林霜亦跟在陆归则身后，短刀反握，刀刃贴着前臂。她的呼吸很轻，但陆归则听得出来——她在压着自己的紧张。
巷子拐了两个弯。
第一个弯向左，第二个弯向右。拐过第二个弯之后，空间突然开阔了。
是一个小广场。不大，也就半个篮球场的样子。广场中央有一口井，井沿是石头砌的，表面刻满了那种陌生的文字。井口盖着一块铁板，铁板上拴着一条粗铁链，链子的另一端钉在地面上。
广场四周有四五条巷子，像蜘蛛的腿一样向不同方向延伸。
“宋岚”停在井边，转过身来。
她的脸上还是那种不属于人类的笑容，嘴角咧到了耳根。但她的眼睛——那两个黑洞——在盯着陆归则的右手。
“你的东西，”她开口，声音不再是宋岚的了，变得沙哑、低沉，像砂纸刮过铁皮，“不属于这里。”
“宋岚在哪儿？”陆归则没接她的话。
“她在地下。”伪宋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井，“很深很深的地下。你要找她，就得下去。”
陆归则走到井边，蹲下来，把右手按在铁板上。
猎杀法典的温度——不高不低，恒温。铁板下面的井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。不是热，是一种振动，像心跳，从井底传到铁板，再传到他的手掌。
‘检测到罪力源。深度：未知。’
‘建议：不要进入。’
又是“不建议”。
陆归则站起来，转身看着那个伪宋岚。
“你是谁？”
她歪了下头，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。然后她伸出手，放在自己的脸侧，指甲扣进下巴的皮肤——撕。
不是血淋淋的那种撕。是脱壳。一整张皮从她脸上剥下来，像脱一件衣服。皮下面是另一种质地——深色的、布满细密纹路的角质层，和赵维国脸上的东西一模一样。
但她的五官还保留着。不是宋岚的五官，是另一种——轮廓更深，线条更硬，不像人。
“换皮者。”林霜亦在身后低声说。
伪宋岚——不，那个换皮者——把宋岚的皮叠好，像叠一件外套一样，夹在腋下。它的真实面孔露出来，没有表情，但那双眼睛——不是黑洞了，是两只竖瞳，琥珀色的，瞳孔是一条细线。
“你可以叫我‘引路人’。”它说，“每个第一次进列异镇的人，都会遇到一个引路人。我的工作就是告诉你规则，然后——看着你选。”
“选什么？”
“下去，或者不下去。”引路人指了指井口，“下去，你有可能找到你要找的人。不下去，你可以在镇上过一夜。但镇上入夜之后有东西，你那一成的力量，撑不到天亮。”
它说的是猎杀法典的罪力。
陆归则盯着它。
“你帮赵维国做事？”
引路人的竖瞳缩了一下。
“赵维国？”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蔑，“赵维国只是一个皮囊。一个比较老的、比较厚的皮囊。它背后的人，才是你应该关心的。”
它转过身，朝其中一条巷子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侧过头。
“你手上的法典，二十年前也有一个人带进来过。他没出去。”它顿了一下，“但他把法典留在了这儿。法典自己找到你，不是巧合。是它选了你。”
说完，它走进巷子，消失了。
广场上只剩下陆归则和林霜亦。
陆归则低头看着右手。金色字迹在皮肤下面缓缓游动，像沉睡的蛇。
二十年前那个人。周老太太说的那个人。引路人说的也是他。同一个人，带着猎杀法典进了列异镇，没出去。法典却出去了，自己找到了陆归则。
不是巧合。
是它选了你。
陆归则把钥匙从裤腰里掏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铁钥匙上的“门”字在火光下微微发亮。
“你要下去吗？”林霜亦问。
“宋岚在下面。”
“那是它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归则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井口的铁板，“但它没必要骗我。宋岚在地下，她手上有赵维国的资料。我需要那些资料。”
“你下去之后，可能上不来。”
陆归则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把钥匙插进铁板的缝隙，右转。铁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，像生锈的合页在转动。铁链哗啦啦响，从井沿上滑下去，坠入黑暗。
铁板开了。
井口下面是一团漆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从井底往上涌出一股风——潮湿的、带着腐烂气息的风，和列异镇干燥的空气完全不同。
猎杀法典的温度开始升高。
‘深度感知：约三十米。底部有大量罪力残留。’
‘警告：井壁可能附着危险生物。’
陆归则把钥匙收好，双手撑住井沿，准备往下跳。
“我走前面。”林霜亦突然说。
陆归则看着她。
“你手上有法典，你不能死。”她把短刀咬在嘴里，双手撑住井沿，翻身下去。脚尖踩住井壁上的凸起，身体贴在井壁上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跟紧。”
陆归则没再说什么。他跟着翻下去，右手抓住井壁的石头缝隙。石头很粗糙，摩擦力够，但上面有滑腻的青苔，让人手心发痒。
两个人一上一下，在黑暗中慢慢往下挪。
井壁上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风，是活的。陆归则听到细微的窸窣声，像虫子在爬，但声音更大，更重。他抬头看了一眼——头顶的井口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，越来越远。
猎杀法典的温度突然飙升。
‘检测到生物靠近。数量：多个。’
陆归则右手松开井壁，撑在身侧。金色字迹亮起来，照出一小片井壁——上面爬满了东西。拳头大的虫子，甲壳是黑色的，背上长着白色的纹路。不是普通的虫，它们的头部长着类似吸盘的构造，正在朝他脚边的位置聚拢。
“下面有东西！”林霜亦的声音从下方传来。
陆归则低头。她的短刀刀刃上沾着黑色的液体，在黑暗中反光。
“快走。”他说。
两人加快了下爬的速度。陆归则一脚蹬掉一只爬上脚背的虫子，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，掉进黑暗里。
脚底触到了地面。
不是泥地，是石板。平整的，干燥的石板。
陆归则站稳，右手举起来。金色光芒照亮了周围——是一条地下通道，比上面的巷子宽得多，两侧是石墙，墙上有壁灯，但灯已经灭了。
远处，通道的尽头，有一点微弱的光。
猎杀法典的温度稳定下来。
‘罪力源在前方。距离：约两百米。’
陆归则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走了大概五十步，他停下来了。
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灰色的冲锋衣，短发，脸朝下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林霜亦蹲下来，把那人翻过来。
宋岚。
她的脸很白，嘴唇发紫，但胸口还在起伏——还活着。她的手紧握成拳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林霜亦掰开她的手指，是一个U盘，黑色的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。
陆归则凑近了看。
那行字是：“赵维国档案。别信任何人。”
猎杀法典的温度猛地降到冰点。
不是恒温，不是升高，是骤降。像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它。
‘严重警告：检测到高维生物接近。’
‘建议：立即撤离。’
陆归则抬头。
通道尽头的那点光，变大了。
不是光。是一双眼睛。琥珀色的竖瞳，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。
正在朝他们走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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