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里的空气突然变重了。
不是错觉。陆归则感觉自己的肩膀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。林霜亦蹲在宋岚旁边，她的身体也在微微下坠——像重力被放大了。
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越来越近。
没有脚步声，没有呼吸声，只有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，像蜂群在远处振翅。那嗡鸣不是从耳朵进来的，是从骨头里——直接震在颅骨上。
猎杀法典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。不是没温度了，是冷——像右手被按在一块寒冰上，骨头都在刺痛。
‘高维生物。等级：无法评估。’
‘建议：不要直视。不要反抗。不要逃跑。’
不要逃跑？
陆归则皱了下眉。猎杀法典第一次给出这种建议——不是“不建议”，是“不要”。三个“不要”，像三条铁律。
但他没时间想了。
那双眼睛停在了二十步外。
通道里的壁灯突然亮了。
不是全亮，是一盏一盏依次亮起来，像有人在黑暗中逐个按下开关。昏黄的光从通道两侧涌来，照亮了中间那段路。
陆归则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不——他看见了一个形状。
大约两米高，人形，但比例不对。肩膀太宽，手臂太长，躯干太短。它的皮肤是深灰色的，表面没有纹理，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石头。没有头发，没有眉毛，五官是存在的但位置不对——眼睛太靠外，嘴巴太靠下，鼻子只有两个细缝。
它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，从肩膀垂到脚踝。长袍没有褶皱，像凝固的液体。
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正盯着陆归则的右手。
“猎杀法典。”它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——嘴巴没动。那声音直接在陆归则的脑子里炸开，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颅骨。不是中文，不是任何语言，但意思完整地传达到了。
“二十年了。它终于回来了。”
陆归则没有说话。他把右手插进夹克兜里，握紧拳头。猎杀法典的冷意从掌心渗进骨头，又反弹回来，变成一种细微的振动。
“法典不是你的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，“它只是寄存在你身上。它真正的主人，还在这座镇子的某个地方。”
林霜亦慢慢站起来，短刀握在手里，刀尖朝下。她的脸色不太好看，但手没抖。
“宋岚是你们抓的？”陆归则问。
那双竖瞳眨了一下——不是上下眼皮，是从两侧向中间闭合，像蜥蜴。
“她不该来。”那个东西说，“但她带来了有用的信息。所以我们留了她一命。”
“什么信息？”
“你的名字。”
沉默。
陆归则盯着那双眼睛，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赵维国在监狱里见过他。赵维国知道他是谁。但这个“高维生物”说，宋岚带来了“陆归则”这个名字——意味着赵维国和它不是一伙的？至少信息不共享？
“你叫什么？”陆归则问。
那个东西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可以叫我‘看守’。”它说，“我的职责是看管列异镇的地下区域。你脚下的这条通道，通向镇子的核心。那里有你们人类不该知道的东西。”
它往前迈了一步。
陆归则后退了半步——不是怕，是本能。那一步迈出的时候，他感觉空气被压缩了，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朝他推过来。
“但你手上的法典，给了你进入的资格。”看守说，“二十年前那个人，也有资格。他进去了，没出来。你也要进去吗？”
陆归则看了一眼地上的宋岚。她还昏迷着，呼吸比刚才更弱了。
“我先把她送出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看守的回答没有商量的余地，“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她不能离开。”
陆归则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。
金色字迹在皮肤下亮起——不是全力，是试探。猎杀法典给他的那一成罪力在他的血管里流动，像一条细细的岩浆脉络。
看守低下头，看着他的右手。
那两张太靠外的眼睛同时眯了一下——不是恐惧，是好奇。
“一成的力量。”它说，“你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
陆归则跨出一步。
不是冲向看守，是冲向宋岚。他弯腰，一只手抓住宋岚的冲锋衣领子，把她从地上拽起来，扛在肩上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。
“走！”他对林霜亦喊。
林霜亦没犹豫，转身就跑。
陆归则扛着宋岚跟在后面。宋岚不轻，但他右手的罪力在灌注进肌肉——不是增加力量，是优化发力方式，让他用最小的消耗支撑最大的重量。
身后传来一种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。是空气被撕裂的声音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高速移动。
陆归则没回头。他盯着前方的林霜亦的背影，数着自己的步子。通道在头顶的壁灯照耀下延伸，尽头是那口井的位置。
跑了大概二十步，空气突然又变重了。
肩膀上的压力比刚才翻了一倍。陆归则的膝盖弯了一下，但没跪下去。他咬着牙，把罪力往双腿上压，脚步没停。
猎杀法典的温度从冰冷回升到温热——它在消耗罪力对抗那种重力压制。
‘罪力消耗：每分钟百分之三。’
‘剩余可用时间：约三十分钟。’
三十分钟。不够跑出列异镇，更不够回到地面。
但够了。
通道尽头，井口的光亮出现了——头顶那个小小的光点，是列异镇广场上的火光。
林霜亦第一个爬了上去。她单手撑住井沿，翻身上去，然后趴在井口往下伸手。
“把宋岚递上来！”
陆归则扛着宋岚跑到井底，双手托住她的腰，往上举。林霜亦抓住宋岚的手臂，把她拉了上去。
重力压制突然消失了。
空气恢复正常，肩膀上的压力没了。陆归则喘了口气，抓住井壁的凸起，开始往上爬。
爬到一半的时候，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看守站在井底，仰头看着他。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像两团火，但没有追上来。
“你不追？”陆归则问。
看守没有回答。它站在那里，长袍垂到地面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像。
但它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一种——计算。
猎杀法典在他手心里猛地烫了一下。
‘警告：它没追是因为不需要追。’
‘它要的东西，不在宋岚身上。’
在你身上。
陆归则没再看了。他手脚并用，一口气爬出了井口。
林霜亦已经把宋岚平放在广场的地上，正在掐她的人中。宋岚的眉头皱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但没醒过来。
陆归则蹲下来，从宋岚手里取出那个U盘，塞进自己裤腰的缝线里。
“走。”他站起来，“回镇上。”
“她还没醒——”
“背上她。走。”
林霜亦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她把短刀插回腰后，弯腰把宋岚背起来。宋岚比她高半个头，背在背上显得很沉，但林霜亦的步子很稳。
两个人朝广场外最近的一条巷子走去。
身后，井口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陆归则回头。
铁板自己合上了。铁链哗啦啦响，重新缠在井沿上。
看守没有出来。
但猎杀法典的温度没有降下来。
‘检测到追踪标记。’
‘位置：宋岚体内。’
陆归则的脚步停了。
他走到林霜亦身边，伸手按在宋岚的后颈上。右手触到皮肤的瞬间，猎杀法典的冷意传了过来——不是从掌心往外，是从宋岚的皮肤往里渗。
她的后颈皮下，有一个硬块。米粒大小，形状规则，像一粒种子。
看守说的“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，不能离开”——
不是威胁。是陈述。
它已经在她身体里留下了东西。
陆归则收回手，看了一眼巷子尽头。列异镇的主街在前方，那些立柱上的昏黄火焰还在燃烧，整座镇子依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“她怎么了？”林霜亦问。
陆归则没回答。
他把右手重新插进兜里，握紧拳头。
猎杀法典在他手心里反复升温、降温，像心跳，像倒计时。
三十分钟。
他要在三十分钟内，找到宋岚体内的东西是什么、怎么取出来，然后带着两个人离开列异镇。
不够。
但没得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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