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无昕没有等五个小时。
十点零八分，他的手机就响了。一个本地号码，没有归属地标记。他接起来，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干净利落，像裁纸刀划过纸面。
“秦无昕先生？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七曜公司的沈书瑶。您回复了我们的邀请短信，感谢您的兴趣。方便现在通话吗？”
秦无昕想说不方便——他还没吃早饭，嘴里还残留着牙膏的薄荷味，而且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短裤，这种状态下跟一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女人谈判，气势上就输了。
“方便。”他说。
“好的。我们这边有一档即将上线的网络综艺，叫做《异常事件调查局》。形式类似于真人秀加微综艺，每期邀请一位素人嘉宾参与一次‘异常事件’的模拟调查。我们看了您昨天在地铁口的视频，认为您的形象和气质非常符合我们的需求。”
秦无昕在心里把“形象和气质”翻译了一下——大概是“又惨又好笑”。
“具体是什么内容？”
“第一期主题暂定为‘灵异便利店’。我们会搭建一个沉浸式场景，邀请您作为嘉宾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经历一系列设计好的‘灵异事件’，记录您的真实反应。”
“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有真实反应？”
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。秦无昕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微笑。
“因为您不是演员，秦先生。这就是我们找您的原因。”
这个回答滴水不漏。但秦无昕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，七曜公司不是一家普通的传媒公司。七曜会是这个平行世界处理“异常事件”的隐秘组织。所谓的“灵异便利店”，恐怕不是道具和特效那么简单。
“完成您提出的第一个要求，”秦无昕说，“是指什么？”
“您的第一个要求很简单——今天下午三点，到我们公司来一趟，做一个简单的面谈和试镜。通过了，我们正式签约。没通过，我们报销来回车费，再给您两百块辛苦费。”
秦无昕差点脱口而出“两百块我现在就需要”。但他忍住了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
“已发送。下午三点，期待见到您，秦先生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秦无昕看着屏幕上的地址——新民路88号，财富中心A座17楼。那栋楼他昨天路过过，是这条街上最高的一栋写字楼，门口站着西装革履的保安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：灰色T恤（原主留下的，领口松了），黑色短裤（洗到发白），拖鞋（左脚那只鞋底快掉了）。这副样子去财富中心A座，保安大概会以为他是来送外卖的。
“系统，你能给我变套西装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让我在去之前先赚够买衣服的钱？”
“任务还没发布。”
“你已经发布第三个了。”
“第三个不是赚钱任务。”
秦无昕深吸一口气，决定面对现实。他翻遍了原主的衣柜，找到唯一一件能看的——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，胸口印着“SALE”的字样，大概是从某次促销活动上蹭的。下身穿了一条黑色长裤，膝盖处鼓了两个包。鞋子从拖鞋换成了一双旧帆布鞋，左脚那只的鞋带换了一根，颜色不一样。
他在公共卫生间的水龙头前洗了脸，把头发扒拉了一下。镜子里的人虽然穿着寒酸，但脸是好看的。浓眉大眼，下颌线利落，皮肤白到近乎苍白——原主营养不良的结果，但在某种光线下，这种苍白反而显得有点冷峻的帅。
“行吧，”秦无昕对着镜子说，“靠脸吃饭。”
陈小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卫生间门口，嘴里叼着牙刷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你出门啊？”
“嗯，面试。”
“面什么？”
“综艺节目。”
陈小帅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，泡沫拉成一条线：“真的假的？你要上电视了？”
“八字没一撇。”
“那你穿这身去？”
“……你有合适的衣服吗？”
陈小帅上下打量了他一下，转身回屋，翻出一件黑色衬衫，丢给他：“我去年买的，穿了一次，小了。你瘦，应该能穿。”
秦无昕接过来，抖开。这件衬衫的问题不是小了——它本来就是紧身款，设计给那种想秀肌肉的健身男的。穿在他身上，不像是去面试的，更像是去夜店的。
“算了，”他把衬衫还给陈小帅，“我还是穿卫衣吧。”
下午两点四十五分，秦无昕站在财富中心A座楼下，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玻璃幕墙的大楼。阳光被幕墙反射，晃得他眯起眼。门口的保安确实多看了他两眼，但没有拦他。大概是那双不一样的鞋带太刺眼了，保安选择假装没看见。
电梯到了17楼，门一开，前台是一个巨大的七曜标志——七个不同颜色的圆点排列成环形，下面写着“七曜文化传播有限公司”。前台接待区的沙发是真皮的，茶几上摆着一盆蝴蝶兰，角落里有一台自动咖啡机。
秦无昕走进来的时候，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视线在他身上的“SALE”字样上停留了半秒。
“您好，是来面试的吗？”
“对，约的三点。”
“请填写一下这张表格。”她递过来一张A4纸和一支笔。
表格上的问题很常规：姓名、年龄、联系方式、职业、特长、是否有过出镜经验。秦无昕在职业那一栏犹豫了一下，写了“自由职业”。特长他写了“记忆力好”——过目不忘这个天赋既然已经激活了，不用白不用。
刚写完，电梯门又开了。
一个女人走出来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，穿一件灰色的小西装外套，里面是黑色高领衫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不是那种网红脸的美，是那种你看一眼就会觉得“这个人不好惹”的美。
她走到前台，拿过秦无昕的表格看了一眼。
“秦无昕？我是沈书瑶。”
她伸出一只手。秦无昕握了一下，手掌干燥，力道刚好，不多不少。
“跟我来吧。”
她带他穿过一条走廊，推开一扇门。里面是一个小型的访谈室，两张沙发对放着，茶几上摆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台录音笔。墙上挂着一幅画，画的是七个圆点在一条曲线上运动，看起来像是天体运行的轨迹。
“坐，”沈书瑶示意他对面的沙发，“不用紧张，就是随便聊聊。”
秦无昕坐下来，发现沙发软得过分，整个人陷进去半截。他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挪，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像被沙发吃掉的样子。
沈书瑶打开录音笔，然后靠在沙发上，翘起腿。她的姿势很放松，但秦无昕注意到她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脸——不是在打量，是在拆解。像一台扫描仪。
“秦无昕，22岁，大专学历，之前做过外卖员、房产中介，目前无业，负债六万八千元。昨天上午从市第七人民医院出院，原因是情绪不稳定。出院后直接去了新民路地铁口，以派发传单和扫码拉新的方式赚取了200元。我说的对吗？”
秦无昕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心里已经翻了个底朝天。不是因为她说出了这些信息——这些东西本来就不难查到。而是她说出来的那种语气，就像在念一份已经判决生效的法律文书。
“对，”他说，“但有一件事你漏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还帮一个卖花的老奶奶卖了一束栀子花。”
沈书瑶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种“有趣”的表情。
“你很幽默。”
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她打开手机，翻到一段视频，把屏幕转向他。视频里是地铁口的监控画面，拍到了他摘下熊头喝水的瞬间——正脸。
“这段视频今天早上八点被人发到网上，目前的播放量是一百二十万。评论区里有人认出了你，说你昨天还在医院里‘试图自杀’。你知道这个舆论走向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秦无昕心里很清楚。一个人昨天还在“自杀未遂”，今天就穿着熊本熊在街头卖力赚钱——这种强烈的反差是最容易引爆网络的题材。如果七曜公司此时把他推出来，打造一个“逆境重生”的人设，节目的热度会直接拉满。
“意味着你们选对人了。”他说。
沈书瑶把手机收回去。这一次，她真的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职业微笑，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、发自内心的笑——像是在一堆碎石头里忽然翻到了一小块玉。
“你比我们想象的聪明。”
“你比我想象的直接。”
两人对视了两秒钟。沈书瑶先移开了目光，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是试镜合同。不是正式的演出合同。你今天在这里完成一次模拟录制，我们评估你的表现。通过了，再谈正式签约。没通过，就当我没找过你。”
秦无昕翻开合同。里面的条款很标准——保密协议、肖像使用授权、试镜劳务费三百元。他看到三百元的时候，心里踏实了一点。至少今天的饭钱有了。
“第一个要求，”他问，“就是这场试镜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现在开始？”
沈书瑶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侧身看着他：“跟我来。”
她带他穿过另一条走廊，进入一间很大的房间。房间里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型便利店的样子——货架、冰柜、收银台、监控屏幕，一切都像是从真正的便利店里搬过来的。灯光被刻意调暗了，角落里摆着一台摄像机，红灯亮着。
“规则很简单，”沈书瑶说，“你扮演便利店的夜班店员。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，你会经历一些‘异常事件’。你不需要表演，做你自己就好。摄像机会全程记录你的反应。”
“会有危险吗？”
“不会有物理上的危险。”
秦无昕注意到她说的是“物理上”。也就是说，心理上就不一定了。
他走进“便利店”，站到收银台后面。面前是一台老式的收银机，旁边的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食和饮料——看起来都是真的，但仔细看，包装上的品牌名全是陌生的，“康帅傅”“脉劫”“大白兔奶糖”变成了“大白免奶糖”。
道具组的用心程度让秦无昕有点想笑。
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。
便利店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不是彻底熄灭，而是像电压不稳那样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。秦无昕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，没有任何异常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
这是便利店常见的自动门迎宾提示音。但是——门没有开，门口也没有人。
秦无昕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的监控屏幕。屏幕上显示着店内的四个摄像头画面：门口、货架、冰柜、收银台。四个画面里都没有人。
但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欢迎光临。欢迎光临。欢迎光临。”
重复播放，越来越快，像是一张卡住的唱片。
秦无昕的手慢慢伸向收银台下面的紧急按钮——当然，这是“道具”，不是真的紧急按钮。他按下去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系统，”他在心里问，“这是真的灵异事件，还是特效？”
“检测中……场景内未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。大概率是特效。但建议不要放松警惕。”
“……什么叫大概率？”
“七曜会以‘假装异常’掩盖‘真实异常’著称。你现在经历的可能是假的，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掺了真的。”
秦无昕觉得这个系统的哲学水平比他高多了。
灯光又闪了一下。这一次，当他低头看向收银台时，发现面前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杯咖啡，热气腾腾的，像是刚泡好的。
他敢拿命保证，三秒钟前这里没有这杯咖啡。
秦无昕盯着那杯咖啡，没有伸手去碰。
空调忽然启动了——但便利店的空调在他进来之前一直是开着的，声音不大，嗡嗡的。此刻那嗡嗡声忽然变得尖锐起来，像某种生物发出的低鸣，音调逐渐升高，高到让人头皮发麻。
然后，货架上的一个薯片袋子自己掉了下来。
啪嗒。
秦无昕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看着那个薯片袋子躺在地上，纹丝不动。
“试镜而已，”他对自己说，“都是道具，都是特效，都是……”
对面冰柜的玻璃门缓缓地、无声地滑开了。
冷气从冰柜里涌出来，在昏暗的灯光下形成一片白雾。雾气里，似乎有一个人形的轮廓。
秦无昕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那个人形轮廓伸出一只手——惨白的，瘦长的，手指像是比正常人多了一节。那只手从雾气中伸出来，缓缓地，缓缓地，朝他的方向伸过来。
秦无昕没有尖叫。没有后退。甚至没有闭眼。
他做了一件如果这真的是灵异事件就会当场死掉的事——他伸出手，握住了那只惨白的手。
“你好，”他说，“我叫秦无昕。你是演员吧？手挺冷的，空调开太低了？”
那只手僵住了。
雾气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：“……这人不按剧本演。”
秦无昕笑了。
他笑得很大声，在这间昏暗的“便利店”里，笑声显得格外响亮。灯光重新亮了，空调的异响停了，冰柜门自己关上了。一个穿着白色连体衣、脸上涂着惨白妆容的年轻男人从冰柜后面走出来，一脸无奈地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害怕？”他问。
“因为你从冰柜里出来的时候，我看到了你的鞋子。”秦无昕指了指他的脚，“耐克空军一号。鬼不会穿空军一号。”
房间里的灯彻底亮了。角落里的摄像机红灯灭了。沈书瑶从隔壁的观察室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表情介于意外和满意之间。
“试镜结束。”
“我过了吗？”
沈书瑶没有直接回答。她在文件夹里写了几个字，然后合上，抬头看着他。
“你通过了。正式合同今天晚些时候会发给你。第一期节目的录制时间是三天后。劳务费一期五千，一共六期。”
五千。
秦无昕在心里飞速算了一下。六期是三万。加上他平时做任务的奖励和临时收入，六万八的窟窿，至少能填上一半。
“签了。”他说。
沈书瑶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今天先到这里。回去等合同。”
秦无昕转身走出“便利店”。经过那个穿空军一号的“鬼”身边时，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。
“下次演鬼，记得换双鞋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他走出财富中心A座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不是催收短信，是系统的提示音。
“叮！第三个任务完成。恭喜宿主获得奖励：信息碎片【关于系统的真相·之一】。”
秦无昕站在大楼的台阶上，点开了那段信息。
屏幕上浮现出一段像是被撕碎后重新拼起来的文字：
“万界任务系统并非由单一主体创造。它是一段被反复修改、覆写、再修改的协议代码。最早的底层逻辑来自一个人，代号‘岚’。此人已在九年前从所有平行宇宙的记录中被抹除。本系统目前运行在‘修复模式’，而非‘创造模式’。换言之——你不是第一个使用者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秦无昕把这段文字读了三遍。
九年前被抹除。修复模式。不是第一个，也不是最后一个。
他想起系统之前提到的“十九任宿主”，以及那句不正经的“你猜”。
“系统。”
“在。”
“岚是你的创造者？”
“信息碎片中没有包含这个问题的答案。”
“那下一个碎片什么时候给？”
“完成第四个任务。”
秦无昕把手机揣回口袋，走下台阶。
路边的夜市摊刚刚出摊，炒面的香味飘过来，勾起了他一整天的饥饿感。他停下来，在一家炒面摊前站了一会儿。
“老板，来一份炒面。”
“加蛋不？”
“加。”
“十二。”
秦无昕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两张一块。老板接过钱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起锅烧油。
炒面的香味在九月的晚风里散开。
秦无昕端着一次性餐盒，蹲在路边的台阶上，大口大口地吃。炒面有点咸了，鸡蛋煎得太老，但这是他穿越以来吃到的第一顿热饭。
他咽下一口面，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。今天有月亮，弯弯的，像一根被咬了一口的香蕉。
距离还清六万八还有很远。距离揭开系统的真相还有更远。但至少今天，他赚了三百块的试镜费，签了一份三万块的合同，还握了一只鬼的手。
那只手挺凉的。
秦无昕笑了一下，把最后一口炒面吃完，站起来，朝隔断间的方向走过去。
本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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