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无昕回到隔断间的时候，陈小帅正盘腿坐在走廊地上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的代码密密麻麻。他听到脚步声，头都没抬。
“回来了？面试怎么样？”
“过了。”
陈小帅猛地抬头，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：“过了？什么意思？你真要上电视了？”
“一档综艺，灵异探秘类的。三天后录第一期。”
“我靠，”陈小帅把电脑合上，站起来，“那你是不是要红了？红了之后你还住这儿吗？房租谁交？不是，我是说你红了之后能不能让我在你的节目里露个脸？就三秒钟，我在你背后假装路人走过去就行。”
秦无昕想了想陈小帅那三天没洗的头发和万年不变的格子衫，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那个画面。
“你走过去的画面，节目组会剪掉的。”
“那我自己开直播蹭你热度。”
“你先把你那个APP整明白吧。”
陈小帅泄了气，重新坐回地上，打开电脑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那你红了之后，能不能借我五百块交房租？”
秦无昕看了他一眼。这个嘴欠的程序员，是真的穷。
“我还没拿到钱，”他说，“录完一期才结。”
“那到时候再说。”
秦无昕推门进屋，关上门，坐在床上。
他重新打开手机，把系统给的那段信息碎片又看了一遍。
“万界任务系统并非由单一主体创造。它是一段被反复修改、覆写、再修改的协议代码。最早的底层逻辑来自一个人，代号‘岚’。此人已在九年前从所有平行宇宙的记录中被抹除。本系统目前运行在‘修复模式’，而非‘创造模式’。”
九年前被抹除。从所有平行宇宙的记录中抹除。这种措辞不像是在说一个人死了，更像是在说一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——所有的痕迹都被清理干净。
“系统，”秦无昕在心里说，“岚是男的还是女的？”
“信息碎片中没有包含这个问题的答案。”
“那你之前说的‘十九任宿主’，包括岚吗？”
“不包括。”
“所以岚不是宿主，是创造者？”
“信息碎片中没有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，我知道了。”秦无昕打断它，靠在床头。
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，把已知的信息串起来。有一个叫岚的人，在九年前创造了系统的底层代码。然后这个人被抹除了。系统现在运行在“修复模式”而不是“创造模式”——也就是说，系统最初的功能可能比现在强大得多，但现在只剩下了修补和维持的功能。十九任宿主，他是第十九个。前面的十八个，有人可能完成了任务，有人可能失败了，有人可能……
他没有往下想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不是系统，是邮件。
发件人是沈书瑶，附件是一份PDF合同。秦无昕打开，一页一页地往下翻。条款比试镜合同详细得多，但核心内容没有变——六期节目，每期五千，拍摄周期三周。他需要在拍摄期间配合节目组的一切安排，不得泄露节目内容，不得在拍摄期间参与其他同类节目。
他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第七条：乙方同意在节目录制期间及录制结束后六个月内，如遇到与‘异常事件’相关的经历，应优先通知甲方，甲方有权决定是否将该经历用于节目素材。”
这一条藏得很深，用词也很模糊。“与异常事件相关的经历”——如果七曜会真的像原主记忆里那样，是一个处理异能者事件的隐秘组织，那这一条等于是在说：你遇到任何超自然的事情，先告诉我们，我们觉得能用就用。
秦无昕把这第七条截图保存，然后用手机签了电子合同，发回去。
三分钟后，沈书瑶的回复来了：“合同已收到。第一期录制时间为本周六上午九点，地点还是财富中心A座17楼。请提前一小时到达，化妆造型。”
秦无昕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。今天是周三。他还有两天时间。
两天时间能做什么？能接到第四个任务。
果然，他的预感从来不准，但系统的尿性从来没变过。
“叮！第四个任务已发布：在节目录制开始前，找到至少一位‘前宿主’的下落。奖励：信息碎片【关于系统的真相·之二】。限时48小时。”
秦无昕盯着任务面板看了十秒钟。
“你在跟我开玩笑吧？”
“本系统不会开玩笑。偶尔会，但这次没有。”
“你让我在48小时内，找到一个‘前宿主’？我连前宿主是谁、叫什么、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，你让我怎么找？”
“信息碎片可以重复查看。建议反复阅读第一条信息碎片。”
秦无昕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打开那段信息碎片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，读到第三遍的时候，发现了一个之前没太在意的细节。
“最早的底层逻辑来自一个人，代号‘岚’。此人已在九年前从所有平行宇宙的记录中被抹除。”
九年前被抹除。不是“被杀”，不是“消失”，而是“被抹除”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有人——或者说某种力量——刻意清除了岚的存在痕迹。但系统说“从所有平行宇宙的记录中被抹除”，这个表述本身就很奇怪。如果一个人被完全抹除了，那系统为什么还能提到“岚”这个代号？为什么还会有“底层逻辑来自一个人”这样的信息碎片存在？
除非，抹除是不完全的。或者说，有人故意留下了一些碎片。
秦无昕盯着“碎片”这个词，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“系统，前宿主的‘下落’，是不是也以‘碎片’的形式存在？”
沉默。
“系统？”
“本问题超出了当前任务的信息范围。建议宿主自行探索。”
秦无昕把这句话翻译了一下——就是“是，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”。
他躺在床上，把手机举在脸前，开始搜索。搜索什么呢？他也不知道。九年前，被抹除，平行宇宙，这些关键词在这个世界的搜索引擎上能搜出什么？大概率是“没有找到相关内容”。
但他在搜的过程中，发现了一条奇怪的帖子。发布在一个很小的、几乎没什么流量的论坛上，帖子标题是“有没有人记得一个叫‘岚’的up主？”
帖子的内容是：“我记得2015年左右，B站上有一个up主叫‘岚’，发过几个视频，好像是关于什么‘多重世界’的科普。后来忽然所有视频都没了，账号也注销了。我问了身边好几个人，都说没听说过这个人。是我记忆出问题了还是怎么回事？”
发帖时间是一年前。下面只有两条回复。第一条：“楼主记错了，没有这个人。”第二条：“我也记得，但找不到任何痕迹了。奇怪。”
秦无昕盯着这条帖子，心跳微微加速。
他点开发帖人的主页——头像是一片灰色，没有其他帖子，注册时间是2016年。这个账号看起来像是为了发这条帖子专门注册的，发完之后就再也没有登录过。
但秦无昕注意到一个细节。帖子里的措辞：“2015年左右”——如果“岚”是在九年前被抹除的，按照现在的年份倒推九年，恰好是2015年。时间对上了。
他试着搜索“岚 2015 b站”，没有任何结果。试着搜索“多重世界 2015”，出来的都是正常的科普文章，和“岚”没有任何关系。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但那条帖子还在。一年前的帖子，没有被人删掉。
这说明什么？说明抹除的机制可能不是物理删除，而是某种更隐蔽的东西——大部分人会自动忽略关于“岚”的信息，但少数人可能会留下“好像有过这么一个人”的模糊记忆。而搜索引擎的结果是可以被定向屏蔽的，但小论坛上的帖子，可能因为流量太小，没有被注意到。
秦无昕又往下翻了几页，找到了第二条可疑的信息。这次不是帖子，是一本九年前出版的书，书名是《平行宇宙假说与观测者效应》。作者叫“林岚”。这本书在某二手书平台上还有卖，价格标的很便宜，三块五。
他在网上搜了一下“林岚”这个名字。搜索结果只有一个——就是这本书的作者介绍。介绍只有一句话：“林岚，物理学者，研究方向为量子力学与多世界诠释。”没有照片，没有出生年月，没有毕业院校，没有任何其他信息。这个作者简介，干净得像被擦过一样。
秦无昕盯着“林岚”两个字。
林岚。岚。姓林，名岚。
他用原主的手机下单了那本书，三块五，运费五块，一共八块五。卖家在另一个城市，快递最快也要两天。但任务的限时是48小时，他等不到书寄到。
他需要更直接的信息。
就在这时，走廊里传来陈小帅的声音：“老秦！你吃不吃泡面？我多泡一桶！”
秦无昕推门出去。陈小帅端着两桶泡面，红烧牛肉味的，蹲在走廊上。他把其中一桶递给秦无昕。
“你上次说你是程序员，”秦无昕接过泡面，“你会爬虫吗？”
“会啊，怎么了？”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陈小帅吸了一口面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查谁？”
“一个叫林岚的人。物理学者。九年前出过一本书叫《平行宇宙假说与观测者效应》。我想知道这个人还有什么其他的网上痕迹。”
陈小帅放下泡面，擦了擦嘴：“你这是要干嘛？写小说取材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行吧。吃完饭我给你写个脚本。但得先说好，我可不去搞什么违法的东西，我就爬公开数据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
两个人蹲在走廊里吃泡面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，安静一会儿就灭了，他们就得跺一下脚或者拍一下手，灯才会再亮。于是每过几十秒，走廊里就会响起一下拍手声或者跺脚声，中间夹着吸面条的呼噜声。
这画面如果被沈书瑶看到，大概会怀疑自己签错了人。
吃完面，陈小帅回屋敲代码。秦无昕站在走廊上，靠着墙，看手机。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系统说的“找到至少一位前宿主的下落”，不一定非要是“岚”。十八任前宿主，任何一任都行。但那条帖子里的“岚”和书里的“林岚”太可疑了，他没办法不去查。
一个小时后，陈小帅探头出来：“有结果了。你来看。”
秦无昕走进他的房间。陈小帅的房间比他大一点，但乱得多。显示器是双屏的，桌上堆着薯片袋子和空可乐罐，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代码流程图，已经被烟熏黄了。
陈小帅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数据：“你说的那个林岚，网上痕迹非常少。全网只有一条确切记录——就是那本书的ISBN。作者简介是唯一的文本来源。我查了各大论文数据库，没有这个人的论文。学术搜索引擎里也没有。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写了一本书，然后就消失了。”
秦无昕盯着屏幕：“没有别的了？”
“有一条奇怪的。我在一个英文论坛上找到一个帖子，发帖人说他的导师在2015年见过一个‘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物理学家’，提到过一个名字，听起来像‘Lin Lan’。但帖子里说，他的导师后来完全忘记了那次会面，只留下了一张潦草的笔记，上面写着‘观测即存在’。”
观测即存在。
秦无昕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“咔嗒”响了一下，像是拼图的一块终于卡进去了。
观测即存在。这是量子力学里的一个核心概念——观测者效应。一个粒子在被观测之前，处于叠加态；被观测的那一刻，坍缩为确定状态。
如果把“岚”比作一个粒子，那“从所有平行宇宙的记录中被抹除”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在所有平行宇宙中，对“岚”的观测都被消除了。没有人观测到她，她就不存在。
但“信息碎片”本身，就是一种观测。他看到碎片的那一刻，“岚”这个代号就再次被观测到了。
“系统，”秦无昕在心里说，“我好像知道你在让我找什么了。”
“哦？”
“你让我找的不是一个活人，是一个‘被观测过的痕迹’。对吧？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但秦无昕感觉到，那个一直在面板角落里闪烁的“任务进度”，从0%跳到了15%。
本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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