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元年三月十五日，上午。
任家镇东街，人来人往。
今天是赶集的日子，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药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——新鲜蔬菜的泥土味、油炸食品的香气、牲畜粪便的臭气，还有劣质烟草的辛辣味。
马宁站在“安宁白事店”门口，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，心中盘算着如何赚到第一笔钱。
他摸了摸口袋，里面只有三个铜板。昨天盘下店铺虽然只付了订金，但按照约定，三天内要凑齐一块大洋。钱从哪儿来，他还没想好。
“钱难挣，屎难吃啊。”他低声感叹了一句，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店门口，晒着太阳。
赶集的人们从他面前走过，却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。偶尔有人瞥见“安宁白事店”的招牌，也只是皱了皱眉，加快脚步离开。年轻人开白事店，在镇上人看来，总有些不吉利。
马宁也不着急，就这么坐着，观察着来往的行人。
这时，一个穿着绸缎长衫、戴着瓜皮帽的老头从街对面走了过来。正是昨天卖给他店铺的房东。老头走到店门口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点了点头：“小伙子，动作挺快啊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马宁站起身，“店已经收拾好了，就差开张了。”
老头嘿嘿一笑：“开张？你这店门可罗雀，能撑过一个月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马宁不卑不亢，“三天后，我会把大洋送到你府上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，转身离开了。走出几步，又回头看了马宁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马宁没有在意他的目光，重新在竹椅上坐下。他知道，在这个镇上，一个外乡人要想立足，光靠白事店是不够的。他必须展现出一些特别的本事，才能让本地人信任他。
而看相，就是他选中的突破口。
他从店里拿出一张桌子，摆在门口，又拿出一副卦签放在桌上。然后坐在桌后，面带微笑，等着顾客上门。
中午时分，太阳高照。
马宁正有些昏昏欲睡，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过来。她穿着粗布衣裳，手上拎着一个菜篮子，显然是从集市上买菜回来的。她看到马宁的卦签，好奇地问了一句：“小伙子，还会看相？”
“略懂一二。”马宁微微一笑，“大姐，要不要试试？免费的，算不准不要钱。”
中年妇女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坐了下来：“那你给我看看。”
马宁打量了她一番，开口说道：“大姐有三个孩子，两男一女，最大的已经十五岁了。”
中年妇女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马宁没有回答，继续说道：“大姐丈夫常年在外经商，每年只在过年时才回来。最近家中有些不太平，是不是总丢东西？”
中年妇女的脸色变了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马宁笑了笑：“大姐，你家的问题，不是看相能解决的。你要是信得过我，改天来我店里，我给你想办法。”
中年妇女连连点头，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。有人低声议论：“这小伙子真有两下子啊。”
“肯定是蒙的吧？”
“但他说的那些，确实对上了。”
马宁不动声色，继续给下一个顾客看相。
一下午的时间，他一共给五个人看相，无一例外都说中了他们的过往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开始有人相信这个年轻的白事店老板有些真本事。
但真正的大生意，还需要一个契机。
傍晚时分，人群散去。
马宁正要收摊回店，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。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，膀大腰圆，满脸横肉，手上还沾着猪血，显然是个屠夫。他眼圈通红，声音沙哑：“马老板……救命！”
马宁抬起头：“你是？”
“我是镇上杀猪的王屠夫。”壮汉喘着粗气，“我家老爷子……昨晚走了。但……但他好像不对劲！”
“怎么个不对劲？”马宁站起身，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
王屠夫咽了一口唾沫，颤声道：“老爷子昨晚咽气后，眼睛一直没闭上。嘴巴也是张着的，像是……像是想说什么。我试着合了几次，都合不上。我妈吓得不敢进屋，我老婆也哭个不停。”
马宁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王屠夫的家在镇西头，是一座独门独院的瓦房。院子里堆着屠宰工具，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。堂屋临时布置成了灵堂，正中摆着一口薄棺，棺前点着长明灯，供桌上摆着香烛和贡品。
马宁走进灵堂，一眼就看到了棺材中的老者。
老者六十多岁，面容枯槁，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。他的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涣散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像是在无声地呐喊。手指微微弯曲成爪状，似乎随时会抓住什么东西。
“多久了？”马宁问道。
“昨晚亥时走的。”王屠夫站在一旁，脸色发白，“我找了镇上另一个白事店的刘老板，他看了一会儿就走了，说他管不了。”
马宁点了点头，走到棺材前，仔细端详着老者的面庞。
尸体没有腐烂，却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。这不是正常死亡的味道，而是阴气聚集的表现。马宁伸手在老者的额头上摸了摸——冰凉，冰凉彻骨，像摸到了一块寒冰。
“你父亲是寿终正寝吗？”马宁问道。
王屠夫摇了摇头：“老爷子身体一直不错，但去年冬天开始，总是做噩梦。他说梦到一个白衣女人站在他家门口，对他招手。我妈觉得不吉利，请了道士来做法，但没什么用。昨晚他吃完晚饭，说是困了，就去睡了。结果……结果就没醒过来。”
马宁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咒。
这是一张黄符，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图案。马宁捏着符咒，轻轻一抖，符咒瞬间自燃，发出淡蓝色的火焰。他将燃烧的符咒在老者面前画了几个圈，然后按在老者的额头上。
一声轻微的响声，符咒熄灭了。
老者的眼睛缓缓闭上了，嘴巴也合拢了，脸上的表情变得安详。
王屠夫看得目瞪口呆：“马老板，你这是……”
“你父亲走得不安心。”马宁淡淡地说，“刚才那是最后一口气散了，没事了。”
王屠夫的妻子从内屋走出来，红着眼眶问：“马老板，那……那后面的事情？”
马宁转身看向她：“既然你们找到我，这丧事就交给我来操办吧。净身、穿衣、入殓，一条龙，全套做下来，一块大洋。”
王屠夫犹豫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就按马老板说的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马宁完成了所有流程。
净身、穿衣、入殓，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。他的手很稳，动作很准，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。王屠夫一家人看得目瞪口呆，连刘瘸子都说他干不了的事，这个年轻小伙子居然干得这么好。
傍晚时分，丧事办完了。王屠夫拿出两块大洋，塞到马宁手里：“马老板，这是报酬。多出来的，算是谢礼。”
马宁看了看手里的两块大洋，又看了看王屠夫那粗糙的手，最终只拿了一块：“说好的，一块大洋。多的，你留着过日子。”
王屠夫感动得说不出话来，只是紧紧地握着马宁的手。
马宁回到店里，已经是华灯初上。他清点着今天的收入——一块大洋，还有挂在墙上的纸人，以及满屋子的香烛味。
他推开门，走进后院，在石桌旁坐下。夜风吹来，带着一丝凉意。他仰起头，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斗，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不安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凄厉的哭声从镇外传来。
那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分不清是男是女，只让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马宁皱了皱眉，站起身，循声望去。月光下，镇外那座废弃庄园的方向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飘荡……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