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元年三月十六日，清晨。
马宁睁开眼时，窗外天色已经大亮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头顶斑驳的房梁，耳边传来街上零星的吆喝声。昨夜的哭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，但那声音太过飘忽，他无法确定是真实的，还是自己半梦半醒间的幻觉。
“算了，先解决眼下的问题。”他翻身坐起，摸了摸口袋里的三枚铜钱——昨天盘下店铺的大洋是赊的，三天内必须凑齐。王屠夫那里虽然赚了一块大洋，但已经付了店铺的订金，现在口袋里只剩下昨天吃云吞面剩下的三枚铜钱。
他推开窗户，初春的晨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街对面的包子铺已经升起了炊烟，蒸笼冒着白气，香味顺着风飘过来，勾得他肚子咕咕叫。
“钱难挣，屎难吃。”马宁念叨着这句口头禅，下楼打开店门，开始一天的工作。
他先是打扫了店面，把纸人、香烛、黄纸等丧葬用品摆放整齐。然后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门口，泡了一壶粗茶，等着客人上门。
但一个上午过去了，没有一个人走进他的店。
偶尔有路人经过，瞥见“安宁白事店”的招牌，都是脚步一顿，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开。有几个老妇人甚至绕到街对面，像是怕沾上晦气。
马宁倒也不急，就这么坐着，观察来往的行人。他发现镇上的白事生意显然被刘瘸子和赵麻子垄断了，本地人办丧事，第一反应就是找那两家老店。他一个新面孔，又这么年轻，想要分一杯羹，谈何容易。
中午时分，隔壁包子铺的大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走过来，放在马宁面前的桌上：“小伙子，还没吃饭吧？这碗面给你。”
马宁愣了一下：“大娘，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别客气。”大娘摆摆手，“你一个小伙子，开这个店也不容易。我姓陈，以后叫我陈大娘就行。”她说着，上下打量了马宁一番，“你这孩子，看着挺精神的，怎么想起开白事店了？”
马宁笑了笑：“人总要吃饭的。开白事店，好歹是门手艺。”
陈大娘叹了口气：“这话倒是不假。不过你这店新开，镇上的人还不认识你，得熬一阵子才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马宁点点头，“谢谢大娘。”
陈大娘摆摆手，回自己的包子铺去了。
马宁低头吃着云吞面，心里却在盘算。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，否则这店迟早关门。而他能做的，就是让镇上的人先认识他，信任他。
吃完面，他擦擦嘴，从店里搬出一张桌子，摆在门口。又拿出笔墨纸砚，铺在桌上。他研好墨，提笔在一块木板上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免费看相”。
然后他坐在桌后，摆出一副算命先生的架势，等着有人来问卦。
起初，路过的人只是好奇地瞥一眼，然后匆匆走过。但马宁并不着急，他知道，只要有一个人敢来尝试，并且说中了，就会有人跟风。
半个时辰后，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停下脚步，犹豫了一下，走到桌前：“小伙子，你真的会看相？免费？”
“免费。”马宁指了指木板上的字，“算不准不要钱。”
中年妇女坐下来，把手里的菜篮子放在脚边：“那你给我看看，我家最近不太平。”
马宁打量了她一番。这女人四十出头，面容愁苦，眉宇间带着一股郁气。她穿着粗布衣裳，手上满是老茧，显然是个操劳的妇人。
马宁示意她伸出手，看了看她的掌纹，然后开口道：“大姐有三个孩子，两男一女，最大的那个已经十五岁了。”
中年妇女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马宁没有回答，继续说道：“大姐丈夫常年在外经商，每年只在过年时才回来。最近家中总丢东西，是吧？”
中年妇女的脸色变了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我家确实总丢东西，前几天连我藏在柜子里的嫁妆都不见了！”
围观的几个路人开始窃窃私语。有人低声说：“这小伙子还真有两下子。”
马宁不动声色，继续道：“大姐，你家的问题，不是看相能解决的。你要是信得过我，改天来我店里，我给你想想办法。”
中年妇女连连点头，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有了第一个，就有第二个。一个老头走过来，坐下，伸出布满老茧的手：“小伙子，你给我看看，我这辈子还有没有福享。”
马宁看了看他的手，又看了看他的面相，笑道：“老伯，你年轻时吃过不少苦，但晚年有福。你儿子是个有出息的，明年应该能考上县里的学堂。”
老头眼睛一亮：“当真？”
“自然当真。”马宁微微一笑。
老头激动地站起来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：“小伙子，这是卦金。”
马宁把钱推回去：“说好的免费，不收钱。”
老头连连道谢，兴高采烈地走了。
这一下午，马宁一共给五个人看了相，无一例外都说中了他们的过往或现状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这个年轻的白事店老板。
但马宁知道，光靠看相算命是不够的。他需要的是真正的大生意——一次灵异事件，一次能让他名声大噪的出手。
傍晚时分，人群散去。街上的人渐渐少了，他收拾好笔墨纸砚，把那块写着“免费看相”的牌子收进店里。
正要关门时，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。
马宁转过头，心头微微一凛。这老者须发皆白，脸上布满皱纹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，手中拄着一根竹杖。他站在那里，像是一棵老树，无声无息，仿佛与暮色融为一体。
“这位道长，有事？”马宁客气地问。
老者没有回答，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马宁，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半晌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：“小伙子，你不是本地人吧？”
“不是。”马宁坦率地承认，“我原籍湖南，逃难过来的。”
老者点了点头：“你身上有股子道气，你学过道？”
马宁心中一动，但面色不改：“小时候跟一个游方道士学过几手粗浅功夫，不值一提。”
老者没有追问，而是缓缓说道：“镇子外头那座废弃庄园，最近不太平。夜里常有哭声传出来，镇上的人都不敢靠近。你要是真有本事，不妨去看看。”
马宁还没来得及回答，老者已经转身离去。他的脚步很轻，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，很快消失在暮色中。
马宁望着老者的背影，皱了皱眉。他想起昨夜听到的哭声，又想起王屠夫说过，他父亲死前梦到一个白衣女人站在家门口对他招手。
“看来这任家镇，比我想象的要热闹。”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回到店里，他点上一盏油灯，坐在柜台后面，拿出那本从破庙里捡到的《茅山基础符箓》，随手翻了翻。书页泛黄，上面记载的都是些最简单的符咒——安神符、驱虫符、净衣符之类的东西，对他来说早就烂熟于心。
他把书扔到一边，闭上眼睛，开始回忆穿越前玩的那款游戏。游戏里的剧情，很多都是以民间灵异故事为蓝本，其中有些正好发生在民国时期的南方小镇。他虽然不确定这些剧情会不会在现实中出现，但至少有个参考。
夜渐渐深了。街上的喧嚣声彻底消失，只剩下偶尔几声犬吠。风吹过窗户的缝隙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是在低声哭泣。马宁吹灭油灯，上楼躺下，却没有立刻入睡。
他竖起耳朵，静静等待着。
子时三刻，那阵哭声又响起了。
这一次比昨夜更加清晰——从镇外的方向传来，凄厉哀怨，像是女人在哭泣，又像是猫头鹰在叫。声音忽远忽近，飘忽不定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风中飘荡。
马宁翻身坐起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月光惨淡，照在镇子外的原野上。他眯起眼睛，望向哭声传来的方向——那里，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庄园的轮廓，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“废弃庄园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句。
窗外的哭声停了一下，然后又响了起来，比之前更加凄厉。那声音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怨毒，像是一根根针扎在耳膜上。马宁注意到，街上的狗突然不敢叫了，整个镇子陷入一种死寂。
他关上窗户，重新躺回床上。
“明天去看看。”他对自己说。不过在那之前，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——凑齐盘店的钱。
第二天一早，马宁再次在王屠夫的灵堂里忙活起来。
王屠夫父亲的丧事还没办完，今天是停灵的第三天，按照规矩要做法事超度。马宁换上干净的灰色长衫，手持三炷香，站在灵堂前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，念的是《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》。这经文的每一个字他都烂熟于心，音调、节奏、停顿，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。香炉里的香烟袅袅上升，在灵堂中弥漫开来，带着一种安详的气息。
王屠夫和他的家人跪在一旁，双手合十，神色哀戚又虔诚。他们听不懂经文的具体含义，只觉得这经声有一种奇异的力量，让他们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。
法事做完后，王屠夫把马宁拉到一旁，悄悄塞给他两块大洋：“马老板，这是报酬。多出来的，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马宁看了看手中的大洋，又看了看王屠夫那双粗糙的手和憔悴的面容，只拿了一块：“说好的，一块大洋。多的，你留着过日子。”
王屠夫感动得说不出话来，只是一个劲地点头。
拿着这一块大洋，马宁走到房东门口，把一枚银元递了过去：“说好的，一块大洋。”
房东接过银元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用牙咬了咬，确认是真的后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：“好，好！马老板是个爽快人！从今以后，这铺子就是你的了。”
马宁点了点头，转身离开。
回到店里，他站在门口，仰头看着自己挂上去的“安宁白事店”招牌。在夕阳的余晖中，那五个大字像是在发光。
“从现在开始，老子也是有产业的人了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自言自语道。
但就在这时，那阵凄厉的哭声又响了起来。这一次，声音比昨天更近，仿佛就在镇子边缘徘徊。马宁转头望向废弃庄园的方向，暮色中，那座庄园的轮廓更加清晰了。
他眯起眼睛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。
明天，他一定要去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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