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那座破庙后的第三天，一行人走进了一片名为“一线天”的峡谷。
这里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，抬头只能看见一线苍穹，阳光很难照进谷底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苔藓味。
“喂，酒鬼大叔，还要走多久啊？本姑娘的脚都磨出泡了！”
李宝瓶骑在一头刚从路边“借”来的毛驴上——当然，她坚持说这是她花钱买的，虽然只付了一个铜板——手里挥舞着马鞭，一脸的不耐烦。
阿良走在最前面，手里依旧拎着那个不知从哪顺来的酒葫芦，晃晃悠悠地走着，头也不回地骂道：“小丫头片子，有的骑就不错了。再废话，把你扔下去喂狼。”
“你敢！”李宝瓶瞪大了眼睛，“我爹要是知道了，分分钟把你这破酒铺给买了拆了！”
陈默走在最后，默默地看着这一大一小斗嘴，手中的锈剑却始终没有归鞘，剑尖微微下垂，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出剑的姿态。
剑灵在他脑海里打了个哈欠：“小子，不对劲。”
“嗯？”陈默心中一动。
“太安静了。”剑灵懒洋洋地说道，“这峡谷里连只鸟叫声都没有，而且……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，被这潮湿的雾气盖住了。”
陈默脚步微微一顿。
就在这时，走在前面的阿良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哎呀，酒喝完了。”
阿良晃了晃酒葫芦，一脸懊恼地转过身，看着陈默和李宝瓶，“你们两个，在这儿等我一会儿。我刚才好像看见前面有个卖酒的老头，我去打点酒来。”
“我也去！”李宝瓶一听有酒（虽然她喝不了，但她喜欢看热闹），立刻就要跳下毛驴。
“你去什么去？”阿良眼珠子一瞪，“留在这儿给这小子看行李。要是少了一根毛，我就把你那金元宝全熔了做酒壶！”
说完，阿良也不管两人答不答应，身形一晃，竟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步伐，三两下就窜上了旁边的峭壁，消失在了云雾之中。
“这个混蛋酒鬼！”李宝瓶气得直跺脚，“把本姑娘一个人扔在这荒郊野岭，还有个闷葫芦！”
陈默没有说话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李宝瓶身侧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“喂，小白脸，你就不怕那酒鬼把你扔了？”李宝瓶百无聊赖地揪着毛驴的耳朵。
“他不会。”陈默淡淡道，“但他把我们留在这儿，肯定是有原因的。”
“切，神神叨叨的。”
话音未落。
“嗖——”
一支漆黑的弩箭，无声无息地从头顶的迷雾中射出，直奔李宝瓶的眉心！
这一箭，快若闪电，阴毒至极！
“小心！”
陈默根本来不及思考，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。他猛地侧身，一把将李宝瓶从毛驴上拽了下来，护在身后。
“铛！”
锈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怎么好看的弧线，精准地磕飞了那支弩箭。
火星四溅。
“谁？！”李宝瓶吓得脸色煞白，刚才那支箭擦着她的发髻飞过，削断了几缕青丝。
“桀桀桀……”
一阵阴冷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“没想到这穷乡僻壤，竟还有能接住我‘追魂箭’的小子。”
迷雾翻滚，十几道黑影从峭壁两侧的岩石后跃下，瞬间将陈默和李宝瓶围在中间。
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灰袍，脸上戴着无面面具，手中拿着奇形怪状的兵器，身上散发出的气息，竟然比之前在龙泉镇遇到的那个刀疤脸还要强上几分！
“是‘灰衣楼’的杀手！”李宝瓶惊呼出声，声音都在颤抖，“你们……你们是我爹派来的？”
领头的灰衣人冷笑一声：“大小姐，跟我们回去，老爷说了，只要您乖乖回去联姻，我们绝不为难您。”
“联姻？联个屁！”李宝瓶虽然害怕，但脾气却上来了，“本姑娘才五岁……不对，十五岁！还没玩够呢！不嫁！”
“那就得罪了。”
灰衣人手掌一挥，“男的杀了，女的打晕带走！”
“杀！”
十几名杀手瞬间扑了上来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将李宝瓶死死护在身后。
“剑爷！”
“别喊我，这帮人有点棘手，都是练家子。”剑灵的声音严肃了几分，“小子，别想着赢，想着怎么活！护住那小丫头，那就是你的破绽，也是你的剑心！”
“铛铛铛！”
陈默挥舞着锈剑，将阿良教的“温酒”剑意发挥到了极致。他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，虽然摇摇欲坠，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避开致命的攻击。
但是，敌人太多了。
“噗！”
一名杀手趁陈默格挡前方攻击时，从侧面一刀划破了他的手臂。
鲜血直流。
“小白脸！”李宝瓶躲在陈默身后，看着那道血痕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别怕。”陈默咬着牙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答应过阿良，护你周全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们好厉害……”李宝瓶带着哭腔。
“再厉害，也是人。”
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他突然不再防守，而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，手中锈剑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。
“既然躲不过，那就一起死！”
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。
那几名杀手没想到这个看似狼狈的少年突然变得如此疯狂，一时竟被他的气势震慑，动作慢了半拍。
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。
“哎呀呀，现在的年轻人，火气真大。”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，突兀地在战场上空响起。
阿良不知何时又坐在了那块最高的岩石上，手里依旧拎着那个空酒葫芦，一脸惋惜地看着下面的混战。
“我说陈默啊，你那剑挥得跟砍柴似的，能不能优雅点？还有那个小丫头，哭什么哭，妆都花了，以后怎么嫁人？”
“阿良！！”
李宝瓶看到阿良，瞬间爆发了：“你死哪去了！快救人啊！我们要被打死了！”
阿良掏了掏耳朵：“急什么？这不是还没死吗？我看这小子挺能打的嘛，虽然姿势难看了点，但这股子狠劲儿，倒是有点剑修的样子了。”
他低头看向陈默，眼神中那丝醉意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剑锋般锐利的审视。
“小子，你刚才那一招，是为了杀敌，还是为了护人？”
陈默一边格挡着杀手的攻击，一边喘息道：“护人！”
“错了。”
阿良摇了摇头。
“剑修出剑，不问缘由。但若心中有牵挂，剑便有了重量。你刚才那一剑，犹豫了。你怕伤到她，所以剑势散了。”
“那我要怎么做？！”陈默怒吼，一刀砍在杀手的兵器上，震得虎口发裂。
“简单。”
阿良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把她当成你的剑。或者说，把你手中的剑，当成她。”
“剑在人在，剑亡……人亡！”
话音落下，阿良屈指一弹。
一颗石子从岩石上滚落，不偏不倚，正好砸在陈默面前的地上。
“当！”
这一声轻响，仿佛敲在陈默的心头。
剑在人在，剑亡人亡。
陈默看着手中的锈剑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李宝瓶。
那一刻，世界仿佛静止了。
他眼中的慌乱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。
手中的锈剑，不再颤抖。
“嗡——”
剑灵发出一声愉悦的长吟。
“这就对了嘛，小子。这才是老子的传人！”
陈默动了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用那些花哨的卸力技巧。
他只是简简单单地，刺出了一剑。
这一剑，不快，也不慢。
但这一剑刺出，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灰衣杀手，竟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那是……剑意！
虽然微弱，但却纯粹到了极致。
“噗噗噗——”
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杀手，甚至没看清陈默是怎么出剑的，手中的兵器便齐根而断。
紧接着，陈默反手一剑，剑脊拍在一名杀手的胸口。
“咔嚓！”
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剩下的杀手惊恐地后退。
“怪物……这是个怪物！”
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剑法，明明毫无章法，却霸道得不讲道理。
“滚。”
陈默吐出一个字，剑尖指地，鲜血顺着剑槽滴落。
那群灰衣杀手面面相觑，最终在领头人的眼神示意下，狼狈地退入了迷雾之中。
危机解除。
陈默身子一软，差点跪倒在地。
一只温热的小手扶住了他。
“小白脸……你没事吧？”李宝瓶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，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，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……”
陈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没事，皮外伤。”
“哼，算你命大。”
阿良从岩石上跳下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走到两人面前。
他先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看李宝瓶，然后伸手在陈默脑袋上敲了一记。
“疼！”陈默捂着头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阿良哼了一声，“刚才那一剑，勉强能看。不过，要是刚才那帮人里有个金丹境的，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出手？”陈默忍不住问道。
“出手？”阿良指了指李宝瓶，“我要是不出手，你怎么知道‘守护’这两个字怎么写？我要是把那帮人秒了，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，剑不仅仅是用来杀人的，更是用来挡住那些你不想失去的东西的？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行了，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。”阿良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油纸包，扔给陈默，“喏，刚才顺来的金创药，便宜货，凑合用吧。”
说完，他转头看向李宝瓶，似笑非笑地说道：“还有你，小丫头。刚才吓得腿都软了，怎么不跑？”
李宝瓶擦了擦眼泪，梗着脖子道：“本姑娘……本姑娘是讲义气的人！怎么能丢下小白脸一个人！”
“讲义气？”阿良哈哈大笑，“好一个讲义气！看来这趟路，不会太无聊了。”
他转身向峡谷外走去，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，将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。
“走了，别磨蹭了。今晚前面有个镇子，听说那里的‘女儿红’不错，得去尝尝。”
陈默给李宝瓶包扎好伤口，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，以及一种莫名的默契。
“走吧，保镖。”李宝瓶吸了吸鼻子，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嗯。”陈默点了点头，提剑跟上。
风穿过峡谷，吹散了血腥气。
而在那迷雾深处，阿良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少年的背影，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凝重。
“灰衣楼……看来那老家伙是真的急了。”
“不过，急也没用。这把剑，现在才刚刚开锋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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