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牛镇往西三百里，有个名为“快活林”的地界。
这里不是林，而是一座依附于古道建立的巨大集镇。南来北往的江湖客，只要想抄近道去大骊京城，多半都要在此歇脚。
快活林里鱼龙混杂，酒肆、赌坊、客栈、当铺鳞次栉比，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劣质脂粉、烧刀子酒和汗水混合的味道。
今日，快活林最气派的“聚贤楼”前，却围满了人。
人群中央，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，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：
【锈剑问路，一战十两。胜者赏银百两，败者留下兵刃。】
木牌旁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汉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捧着个破茶碗，正是阿良。
他身旁，摆着一口大箱子，里面已经堆了不少白花花的银子和铜板。
“喂，那边的，别挤！排队！懂不懂规矩？”
李宝瓶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裙子，手里拿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柳条，像个收租的小地主婆一样，在人群前走来走去，维持着秩序。
而在她身后，陈默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，双目微闭，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横在膝头，仿佛一尊入定的老僧。
“这就是那个‘锈剑少年’？”
“看着挺年轻啊，听说在一线天峡谷，一剑逼退了灰衣楼的十二名好手？”
“嘘！小声点！听说那灰衣楼背后可是有大靠山，这小子怕是要惹大祸。”
“怕什么？没看见那个收钱的吗？听说那是位隐世的高人，有他在，这小子死不了。”
围观的江湖客们议论纷纷，眼神中既有好奇，也有贪婪。
百两白银的彩头，对于普通江湖人来说，无疑是一笔巨款。更何况，若是能赢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，扬名立万也不是难事。
“十两银子？抢钱啊！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推开人群，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，大步走到阿良面前，“老子在快活林混了十年，还没见过这么黑的盘口！”
阿良眼皮都没抬，吹了吹茶沫子：“嫌贵？嫌贵你可以不玩。出门左转是茅厕，不送。”
“你！”壮汉大怒，但他看了一眼阿良那副懒散模样，又看了看远处闭目养神的陈默，冷哼一声，“行！十两就十两！老子倒要看看，这小子是不是有三头六臂！”
壮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，狠狠拍在箱子里，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陈默。
“小子，起来！爷爷的刀不斩无名之鬼，报上名来！”
陈默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眼神很清澈，也很平静，就像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陈默。”
“好！陈默是吧，记住爷爷的名号，快活林‘***’赵猛！”
赵猛大喝一声，手中九环大刀猛地一震，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，带着凌厉的风声，直奔陈默头顶劈下。
这一刀势大力沉，显然是个练家子。
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惊呼。
陈默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刀落下。
在刀锋距离头顶还有三寸时，他动了。
没有拔剑，只是膝头的锈剑微微一抬。
“铛！”
一声脆响。
那势大力沉的九环大刀，竟被那柄破破烂烂的锈剑轻轻一磕，瞬间偏离了方向，重重地砍在了旁边的青石板上，火星四溅。
赵猛只觉得虎口剧震，大刀差点脱手飞出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，陈默手腕一翻，锈剑如灵蛇般顺着刀身滑了上去，剑脊轻轻拍在赵猛的手腕上。
“啪！”
“哎哟！”
赵猛惨叫一声，大刀哐当落地。
“承让。”陈默收剑，重新闭上眼。
整个过程，不过呼吸之间。
全场寂静。
“好！”
阿良率先鼓起掌来，笑眯眯地喊道：“下一位！还有谁？机不可失，失不再来啊！”
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，后面的人便不再犹豫。
“我来！”
“我也来！”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，快活林前上演了一幕幕令人咋舌的场景。
使枪的，被陈默用剑脊挑飞长枪；用剑的，被陈默一剑震得手臂发麻；练拳脚的，更是连陈默的衣角都摸不到。
陈默就像一块顽固的礁石，任凭惊涛骇浪拍打，自岿然不动。
箱子里的银子和铜板越堆越高。
李宝瓶乐得合不拢嘴，一边数钱一边喊：“还有没有？还有没有？本姑娘今天心情好，买一送一，输了的还可以再来一次！”
阿良看着这一幕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当然不是在单纯敛财。
他是在帮陈默“磨剑”。
每一个挑战者，都是一块磨刀石。陈默在不断的交手中，对“温酒”剑意的掌控越发纯熟，对剑气的运用也更加随心所欲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在练“胆”。
面对源源不断的敌人，面不改色，心如止水。
这才是剑仙的气度。
“让开！都让开！”
就在众人以为陈默是无敌的时候，人群突然分开一条道。
一个身穿锦衣、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哥，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，傲慢地走了过来。
“听说这里有个什么锈剑少年，很嚣张啊？”
锦衣公子摇着折扇，目光轻蔑地扫过陈默，“本少爷倒要看看，是你的剑硬，还是本少爷的‘金元丹’硬！”
此言一出，围观人群顿时骚动起来。
“是金元丹！那是入了品的高手！”
“这下那小子要倒霉了，金元丹可是能开碑裂石的存在！”
阿良挑了挑眉，放下了手中的茶碗。
“金元丹？”
锦衣公子走到陈默面前，冷笑一声：“小子，现在跪下磕三个响头，再把你那把破剑双手奉上，本少爷或许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陈默睁开眼，看着对方。
“十两。”
“什么？”锦衣公子一愣。
“挑战费，十两。”陈默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“或者，你可以不玩。”
“你找死！”
锦衣公子大怒，折扇一合，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，显然已经运转了内力。他并指如剑，直刺陈默胸口。
这一指，速度极快，带着尖锐的破空声。
陈默眼神一凝。
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“高手”。
他没有退。
膝头的锈剑骤然出鞘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轻描淡写的格挡。
“锵！”
一道暗红色的剑光，如同夕阳下的残血，瞬间照亮了众人的眼眸。
剑光一闪即逝。
锦衣公子只觉得眼前一花，紧接着，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脖颈处传来。
他僵在原地，手中的折扇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怎……怎么可能……”
他捂着脖子，指缝间渗出鲜血。
陈默的锈剑，正悬在他的咽喉前半寸处，剑尖上的铁锈，似乎都被这一剑的剑气震落了几分，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剑身。
“你输了。”
陈默淡淡道。
锦衣公子脸色惨白，双腿一软，瘫坐在地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没想到，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，竟然真的能战胜金元丹高手！
“好剑法！”
阿良大笑一声，站起身来，“承惠，十两银子。这位公子，你是付钱，还是留下兵刃？”
锦衣公子看着那柄锈剑，眼中满是恐惧，哪里还敢废话，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，扔在地上，带着家丁狼狈逃窜。
“哇！发财了发财了！”
李宝瓶捡起那张百两银票，高兴得直跳脚。
阿良走到陈默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不错，有点样子了。”
陈默收剑回鞘，脸色有些苍白。刚才那一剑，耗尽了他大半的气力。
“阿良，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？”陈默问道。
阿良看着满满一箱子的钱财，眯起眼睛笑道：“不急，不急。这才哪到哪？好戏，才刚刚开场呢。”
他转头看向人群外，那里，几道隐晦的气息正在窥探。
“既然来了，就别躲躲藏藏了。”
阿良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。
“几位，既然对这‘锈剑’感兴趣，不如也下来玩玩？价格好商量，童叟无欺。”
人群外，几道黑影微微一颤，似乎没想到会被发现。
片刻后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：
“既然阁下有此雅兴，那在下便献丑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场中，落在陈默面前。
来人一身黑袍，脸上戴着面具，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。
他手中没有兵刃，但双手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。
“毒手药王，门下弟子，请教高招。”
陈默瞳孔微缩。
阿良却吹了声口哨：“哟，玩毒的？刺激。陈默，小心点，别阴沟里翻船，那就不好看了。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手中的锈剑。
这一战，恐怕没那么简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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