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牛镇的雨，停了。
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，此刻正悬浮在陈默身前三尺之处。剑身之上的铁锈如枯死的树皮般层层剥落，露出 underneath 那一抹令人心悸的霜雪寒光。
刚才那一剑，不仅挡住了白衣青年的仙家术法，更震散了笼罩在青牛镇上空的威压。
陈默喘着粗气，双手虎口崩裂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。他有些发懵，这把陪了他十几年、平日里用来劈柴砍草的破剑，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神异？
“嗡——”
长剑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，紧接着，一道模糊的青色虚影缓缓从剑身中溢出。那虚影初时只有巴掌大小，随风见长，眨眼间便化作一个衣衫褴褛、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模样。
这“男子”盘腿坐在半空中，一手挠着乱糟糟的头发，一手扣着脚丫子，那双半睁半闭的睡眼斜睨着陈默，满脸的嫌弃。
“啧，烂，太烂了。”
剑灵打了个哈欠，声音沙哑，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，“刚才那一剑，若是让老子全盛时期使出来，别说这区区白玉京的走狗，便是把那三座仙宫捅个对穿，也不过是探囊取物。可到了你手里……嘿，简直是侮辱了这把‘长情’。”
陈默愣住了：“长情？”
“这是老子的名字，也是这把剑的名字。”剑灵撇了撇嘴，飘到陈默面前，围着他转了两圈，像是在打量一件残次品，“小子，你叫什么？根骨差得一塌糊涂，经脉堵塞得像那阴沟里的下水道，也就是胆子还凑合，敢对着天上那群伪君子拔剑。”
“我叫陈默。”陈默老老实实回答，随即小心翼翼地问，“你是……剑里的神仙？”
“神仙？呸！”剑灵啐了一口，“那些天上坐着的才叫神仙，一群窃贼！老子是剑修，是这人间最后一口不平气！记住了，你可以叫我一声剑爷，或者……前辈。”
陈默眨了眨眼：“剑爷好。”
“算你识相。”剑灵似乎对这就称呼很受用，飘回剑旁，伸手拍了拍剑身，“小子，刚才那一剑，是你自己悟出来的？”
陈默摇头：“不是，我当时只是觉得……他们不讲道理，我很生气。我想让他们停下。”
“生气？哼，有点意思。”剑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“‘心有郁结，拔剑解之’。虽然粗浅，但这股子拗劲儿，倒是有几分像那个死脑筋的家伙。”
“那个死脑筋是谁？”陈默好奇道。
剑灵沉默了片刻，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落寞。他抬头望向那艘正在缓缓后退、似乎有些忌惮的白玉楼船，轻声道：“是你爹。那个自称为‘人间最后一位剑仙’的蠢货。”
陈默如遭雷击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：“我爹……是剑仙？”
在他的印象里，父母只是两个普通的猎户，在他很小的时候进山打猎，就再也没回来。村里人都说他们被野兽吃了，连尸骨都没找到。
“剑仙？他也配。”剑灵嗤笑一声，但语气中却藏着深深的敬意，“他若真是剑仙，就不会死得那么憋屈。他只是一个固执的守门人，守着一把破剑，守着一个早已破碎的人间规矩。他把你扔在这穷乡僻壤，就是不想让你沾染这因果，没想到……嘿，血脉这东西，是藏不住的。”
天上的白衣青年此时终于回过神来。他看着那柄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长剑，眼中的惊骇逐渐被贪婪取代。
“上古剑灵！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竟有这等异宝！”白衣青年舔了舔嘴唇，手中多了一柄玉如意，“小子，交出剑灵，本座留你全尸，或许还能收你做个记名弟子！”
“听见没？”剑灵转头看向陈默，戏谑道，“人家要你爷爷我呢。小子，你打算怎么办？是把剑交出去苟且偷生，还是……跟爷爷我学两招，教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做人？”
陈默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，又抬头看了看那高高在上的白玉楼船。他想起了被抓走的二狗和丫丫，想起了师父绝望的眼神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“剑爷，我想学剑。”
“我想学那种……能讲道理的剑。”
剑灵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，笑声震得周围空气都在颤抖。
“好！好一个能讲道理的剑！既然你这蠢货想学，那老子就教教你！”
剑灵猛地凑近陈默，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几乎贴到了陈默鼻子上，恶狠狠地说道：“听好了，小子！从这一刻起，忘了你那什么圣贤书里的仁义礼智信。在老子的剑道里，道理只在剑锋三尺之内！”
“第一课，站好！”
剑灵手指一点，一股磅礴却温和的力量瞬间涌入陈默体内，强行冲刷着他淤塞的经脉。剧痛袭来，陈默却咬紧牙关，一声不吭，按照剑灵指引的姿势，摆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起手式。
“双手持剑，如抱婴儿，如捧泰山。”
“眼观鼻，鼻观心，心观……杀意！”
天上的白衣青年见陈默竟敢无视自己，顿时勃然大怒：“找死！”
他手中玉如意一挥，一道璀璨的白光化作一条巨大的白蟒，咆哮着向陈默扑来。这一击，足以将青牛镇夷为平地。
“怕吗？”剑灵在陈默耳边轻声问。
“怕。”陈默满头大汗，身体因为经脉的剧痛而颤抖，但手中的剑却稳如磐石。
“怕就对了。只有怕死的人，才知道怎么活下去。”剑灵的声音变得冷酷，“现在，把你刚才的那股气，那股觉得他不讲道理的怒气，全部灌进剑里！”
“刺出去！”
陈默猛地睁开双眼，瞳孔中仿佛有一道剑光炸裂。
“去你的道理！”
少年一声怒吼，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惊鸿，不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抵挡，而是主动迎向了那条恐怖的白蟒。
这一剑，名为“问心”。
剑光与白蟒在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，只有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那柄象征着白玉京威严的玉如意，竟然在接触剑光的瞬间，布满了裂纹。紧接着，白蟒崩碎，剑光去势不减，直接划破了白衣青年的护体仙光，在他那尘不染的白袍上，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。
白衣青年惨叫一声，捂着胸口狼狈后退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：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剑法？！”
陈默持剑而立，大口喘息，手中的长剑发出欢快的嗡鸣。
剑灵飘在他身后，看着那道狼狈逃窜的身影，不屑地哼了一声：“什么狗屁仙家术法，花里胡哨。小子，记住了，剑修的规矩只有一条——”
“能一剑解决的，绝不用第二剑。如果一剑不够，那就拔剑之前，先跟他讲讲道理。如果道理讲不通……”
剑灵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。
“那就砍到他讲道理为止。”
陈默看着手中的剑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雨，又开始下了。
只是这一次，雨幕中多了一股凛冽的剑气，吹散了青牛镇积压百年的阴霾。
李清风瘫坐在庙门口，看着雨中那个持剑少年的背影，浑浊的老泪纵横。
“像……真像啊。”
“那个疯子，终于后继有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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