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冲天。
那座在落魄山屹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茅屋，在阿良随手丢出的一团酒气中，瞬间化作了一片火海。
陈默背着简单的行囊，站在山道上，看着那冲天的火光，眼眶微红。那是他这几个月来唯一的庇护所，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“家”的温暖的地方。
“舍不得？”
阿良手里提着那壶永远喝不完的酒，站在陈默身后，看着大火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，但转瞬即逝，又变成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“舍不得就对了。江湖路远，以后这种破茅屋，你还得烧无数个。”
阿良仰头灌了一口酒，转身看向山下那条蜿蜒曲折、隐没在黑暗中的小路。
“走吧。那艘金船落地还要一盏茶的时间，那是李家那帮伪君子的臭规矩，讲究什么‘排场’。咱们正好趁着这盏茶，溜之大吉。”
“去哪？”陈默问。
“天涯海角，或者是……世界的尽头。”阿良嘿嘿一笑，“总之，离这帮烦人的苍蝇越远越好。”
陈默不再多问，紧了紧背后的包裹，那是几件换洗衣服，还有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剑。
“剑爷，你也醒醒。”陈默在心里唤道。
“醒了醒了，吵死了。”剑灵打了个哈欠，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，“刚才那酒鬼一剑太猛，把老子都震晕了。这小子，下手真黑。”
一人一灵，跟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，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……
三天后。
大荒边缘，一座不知名的小镇。
陈默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。
这三天，他们几乎是在用脚丈量大地。阿良看似走得慢悠悠，每一步都像是喝醉了酒在晃荡，但实际上每一步都跨出极远，陈默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。
“不行了……阿良，歇会儿……”陈默扶着路边的一棵老槐树，大口喘着粗气，汗水顺着下巴滴落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阿良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看累得像条死狗一样的陈默，撇了撇嘴：“才走了这么点路就不行了？你这身子骨，比你爹当年差远了。想当年你爹背着那座剑冢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，愣是从北俱芦洲跑到了南赡部洲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你……”陈默瘫坐在地上，感觉肺都要炸了。
“嘿，还敢顶嘴。”阿良走过来，一脚踢在陈默的屁股上，“起来！这里是荒郊野外，灵气稀薄，妖魔鬼怪多得很。你想死在这儿当肥料？”
陈默咬着牙，强撑着站了起来。
“剑爷，扶我一把……”他在心里哀嚎。
“不扶。”剑灵幸灾乐祸，“那酒鬼说得对，你太弱了。刚才那三天，老子在你身体里都感觉不到一丝剑意，全是汗臭味。赶紧走，别给老子丢人。”
陈默欲哭无泪。
这哪是逃亡，这简直是行军。
阿良不仅不让他休息，还一路上不断地给他灌输各种奇怪的理论。
“陈默，你看这棵树，歪歪扭扭，像不像你那烂剑法？”
“陈默，你看那条河，弯弯曲曲，像不像你那堵塞的经脉？”
“陈默，你看这只癞蛤蟆，丑得要死，像不像你现在的表情？”
陈默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每当他累得想要放弃的时候，阿良都会看似无意地放缓脚步，或者在他即将摔倒的时候，用一股柔和的酒气托他一把。
而那股酒气，也在不知不觉中，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，强化着他的肉身。
……
又过了七天。
他们来到了一座名为“龙泉”的小镇。
这里是大荒与人间的交界处，鱼龙混杂，既有走街串巷的江湖客，也有隐姓埋名的修道者。
阿良带着陈默走进了一家破旧的客栈，要了一间最便宜的上房，两碗阳春面。
“吃。”阿良把面推到陈默面前，“吃饱了，才有力气挨打。”
陈默饿极了，端起碗就狼吞虎咽。
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阿良看着陈默，突然问道，“小子，这半个月，你悟到了什么？”
陈默停下筷子，想了想，认真地说道：“路很难走。腿很疼。你很烦。”
阿良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：“好！说得好！路难走，是因为你在走上坡路。腿疼，是因为你在长力气。至于我烦……嘿嘿，等你哪天能打赢我了，就不烦了。”
他收敛笑容，正色道：“陈默，这半个月，我们走了三千里路。这三千里，就是你剑道的基石。你爹当年说过，剑修，修的不仅是剑，更是脚下的路。路走宽了，剑路自然就宽了。”
陈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行了，吃完面，去镇上逛逛。”阿良伸了个懒腰，“听说这龙泉镇有个‘问剑大会’，虽然都是些阿猫阿狗，但也够你练手了。”
“问剑大会？”陈默眼睛一亮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阿良泼了一盆冷水，“你的对手，不是我，也不是那些白衣人。而是你自己。什么时候你能打败那个‘怕死’的自己，你才算真正入门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“听说了吗？白玉京的李家发了‘江湖追杀令’，要找一个叫陈默的少年！”
“好像还带着一把上古魔剑？”
“谁要是能提供线索，赏灵石千枚，还可以加入李家做外门弟子！”
客栈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。无数道目光，有意无意地扫向角落里这一老一少。
阿良面色不变，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面汤。
陈默却握紧了筷子，身体紧绷。
“别紧张。”阿良淡淡道，“一群蝼蚁而已。不过，既然人家送上门来给我们练手，那就别客气了。”
他放下碗，站起身，拍了拍陈默的肩膀。
“走，去看看这江湖的水，到底有多深。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跟在阿良身后，走出了客栈。
门外，阳光刺眼。
街道上，数十名手持兵刃的江湖人士已经围了上来，一个个面露贪婪之色。
“就是他们！那个少年就是陈默！”
“杀了他！抢了剑！”
阿良看着这群乌合之众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陈默，第一课实战教学。”
“记住，能动手的，尽量别吵吵。”
“杀。”
随着阿良一声令下，陈默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抹如剑锋般的寒芒。
他拔剑。
剑鸣声起。
这一刻，他不再是那个跟在阿良身后累得像狗一样的少年。
他是一柄，刚刚出鞘的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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