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，爷爷把院门关得死死的，又搬了两根木头顶住门闩。
这在青石村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村里人夜不闭户是常态，谁家大白天的把门堵成这样，准是出了大事。
爷爷让我坐在堂屋的板凳上，自己钻进里屋翻箱倒柜，折腾了好一阵才出来。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，那匣子黑漆漆的，边角包着铜皮，锁扣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小铜锁。
爷爷从裤腰带上解下一把钥匙，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。匣子盖掀开的瞬间，一股樟木的味道扑面而来，里面装的全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：黄符、朱砂、铜钱、罗盘，还有几本线装的书，书页已经发黄发脆，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爷爷从最底下翻出一捆红绳，那绳子比普通的棉线要粗一些，颜色暗红暗红的，不像新染的，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，干了之后留下的颜色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我伸出右手。爷爷把红绳缠在我的手腕上，绕了三圈，打了个死结。接着他又拿起另一根，缠在我的左脚踝上，也是三圈，一个死结。
“这几天，绳子不能摘。”爷爷叮嘱道，“洗澡也不能摘，湿了自然会干。要是绳子断了，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这绳子有啥用？”
“挡脏东西的。”爷爷说，“你开了眼，能看到它们，它们也能看到你。这绳子能遮住你身上的阳气，让那些东西找不到你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，那股暗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，像是凝固的血。
“爷，山坡上那个女人，是不是我妈？”
爷爷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坐到我对面，掏出旱烟袋，装了一锅烟丝，点上，狠狠吸了一口。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，在空气中慢慢散开。
“你妈活着的时候，喜欢穿红衣裳。”爷爷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“尤其是那件嫁衣，是她出嫁那天穿的，大红色的，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。她舍不得压箱底，逢年过节就拿出来穿。”
我心里一紧：“那真的是我妈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爷爷摇摇头，“那东西能幻化成各种样子，专挑你最在意的人来扮。你看到的，未必是真的。”
“可她叫了我的名字。”
爷爷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：“她叫你什么？”
“叫我守一，还说她在等我。”
爷爷沉默了，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把烟袋磕了磕，站起身来。
“今天晚上，你跟我睡一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从小到大，我都是自己睡一个屋的，爷爷从来没让我跟他挤过一张床。看来事情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严重。
那天剩下的时间，爷爷一直很忙碌。他在院子的四个角落各埋了一枚铜钱，又在门槛底下压了一张符纸。厨房里的菜刀被他拿了出来，搁在灶台上，刀刃朝外。就连水缸里的水都被他换了一遍，说是“隔夜水容易招阴”。
我帮不上什么忙，就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活。村里不时有人经过，看到爷爷这副阵仗，都露出疑惑的神色，但没人敢上前问。在青石村，爷爷做的事情，从来没人敢多嘴。
太阳下山的时候，爷爷把院门重新检查了一遍，又把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。屋子里暗了下来，他点上一盏油灯，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堂屋。
吃过晚饭，我和爷爷早早地躺下了。他睡在外侧，我睡在里侧。床是老式的架子床，蚊帐放下来，把床围得严严实实的。
我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情：那口空棺材，那个黑色手印，山坡上的红衣女人，还有那句“我在等你”。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，越想越清醒。
“睡不着？”爷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“嗯。”
“在想白天的事？”
“嗯。”
爷爷翻了个身，面对着我。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守一，你怕不怕？”
我想了想，老实回答：“怕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爷爷说，“干这一行的，不怕才要出事。知道怕，才会小心。”
“可是爷，我啥都不会，怎么对付那东西？”
“谁说让你现在就去对付它了？”爷爷的语气缓和了一些，“你现在要做的，是先学会保护自己。至于其他的，一步一步来。”
“那你教我。”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真想学？”
“想。”我没有犹豫，“我想知道我爹妈到底是怎么回事，我想替他们报仇。”
“报仇的事，不急。”爷爷叹了口气，“你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不管以后你学到多少本事，都不能冲动。”爷爷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，“那东西能在山里待几百年，不是那么好对付的。你爹就是吃了心急的亏。”
我点了点头：“我答应你。”
黑暗中，爷爷伸出手，摸了摸我的脑袋。他的手很粗糙，掌心里全是老茧，但那只手很温暖。
“睡吧，明天开始，我教你。”
我闭上眼睛，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渐渐有了困意。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，我听到爷爷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小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也不知道，还能教你多久。”
我想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，但眼皮实在太重了，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那一夜，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站在一片浓雾中，四周什么都看不清。雾里传来一个声音，是个女人在哭，哭得很伤心，一边哭一边叫着我的名字。
我循着声音往前走，走着走着，雾散了。
面前是一座坟。
坟头长满了荒草，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我走近一看，才发现墓碑上刻着的，是我的名字。
陈守一之墓。
我猛地惊醒过来，一身冷汗。
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，公鸡在远处打鸣。爷爷不在床上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。我听到厨房里传来动静，是爷爷在做早饭。
我坐起身，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。
绳子还在，但颜色变了。
原本暗红色的绳子，变成了黑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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